以身体为乐器的人

趁着酒兴,我得意忘形地讲出了作为一个杰出的乐师及歌者的秘密。我告诉他,世界上最好的乐器,其实就在他的宫里,那就是他那最美的妃子,‘女人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乐器,任何植物、动物和矿物制成的乐器都无法企及。最美的女人必然会发出最美的乐音。

飞走了的人

梦想,飞翔,空虚,鸟人

抢劫信仰的人

那个正在小教堂里讲道的牧师,随后与各种货物一起被装箱运上大船,他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有点依依不舍。对于我们来说,结果并不坏,因为我们再也不需听他的唠叨了,我们的信仰已经被海盗们抢走了。

拥有磐石之心的人

“他被送上了绞刑架,但是他临刑前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给他以选择。”“给他了吗?”“给了,那些打倒他的人并不是因为怜悯他,而是要让他体会一下能够选择的好处——让一个临死之人得到他一直反对的东西,这是不是一种更大的残暴?”
 
由于早就知道肉体是易朽的,灵魂是永存的,多年以前,我们镇子就专门成立了一个人类之心博物馆,以供后人参观。
人类之心博物馆建在仁爱大道的拐角处,靠近殡仪馆。现在负责看守大门兼导览的是韦杰先生,前几天的一个上午,阳光很大,我去临近它的“教皇的微笑”俱乐部喝了杯咖啡,听大伙儿无的放矢地谈了些最近的政事、农事和男女之事,发现时间还很长,就拐到人类之心博物馆去参观,或者说是凭吊一下,那里面也存放着我的先人的心脏。我是一个懂得慎终追远的人,虽然我活到了两百岁,这还是第一次去。我没有空手而去,而是让马车夫运了一整车假花带去——我本来想买鲜花,但是卖花人告诉我,鲜花太容易凋谢,还不如假纸花放得久长,他的话很有道理。我先是找到了那些跟我有血亲关系的亡者之心所存放的位置,献上了假花,还假惺惺地滴了几滴泪,接着就在韦杰先生的带领下,参观那些馆藏中的著名之心。

住在笼子里的人

我的朋友,并不是我喂养的所有的鹦鹉都回来了,它们中的大部分死在回来的路上。原先,在我捕鸟的时候,是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当我喂养了他们之后,却变成了一只鸟在寻找一个笼子,它们永远都是在寻找笼子。
 
孩子,且听我给你讲有关能讲人话的鸟儿——鹦鹉——的故事。
礼拜一的时候,我曾承诺给你讲松鼠的事情,可是它外出拾松子、准备过冬的粮食去了;礼拜二的晚上,我曾应许给你讲海马的事情,可是它这几天正陷入一场失恋,它没有心情来到一个孩子的面前,而我也觉得不合时宜,因为你太小,你怎么能理解有关爱的事情;礼拜三,你拉着我的手,希望我讲快点蛇、蟾蜍和蝎子的故事,我没有讲,因为像所有的长辈一样,我也只希望你仅仅认识美好的东西;礼拜四,蜂王携蜂后登门来拜访我,他们推荐我讲讲它们的邻居蚂蚁的辛劳,为了让我能在你面前多讲点蚂蚁的好话,它们还行贿了我一罐子蜂蜜,可是当我嘴上抹蜜正准备开口之际,我发觉我已经醉了,甜蜜总容易让人醉;礼拜五,本来我要跟你说说兔子为什么后腿长、前脚短,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不应该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去揭它的短(不过我还是要偷偷地告诉你,它前脚短是因为它爱拿人家的东西——拿人家的东西手短);礼拜六的早上,刺猬曾托我带来它的歉意,因为它有次不小心扎痛了你的小脚,我代你接受了它的致歉,然而没有带它来见你,因为它常常吹牛说它跟大象是表兄弟,而我从一本书上知道,它其实跟猪才是姻亲。

用身体做赌注的人

 
“我们的赌资是彼此的身体。”赌徒黑野先生立时呆住了,“我不敢跟您赌,我的小姐。因为如果我赢了,那么你的身体是我的,我必须按照约定来处置她;而一旦我输了,那么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你一定会占有他。因为我可不想与您共度春宵,所以这是我碰到的世界上最两难、最悖论的赌局……”
 
五月初,一个叫黑野的赌徒来到我们的镇子,他穿着上个世纪的服饰,留着一条女人的辫子。站在正义广场桉树下,他吹嘘说他曾与魔鬼奥米拉隔着马六甲海峡进行了三次赌局,他以二比一的战绩赢得了奥米拉的一撮毛发。

在大街上钓鱼的人

 
有用谎言来钓鱼的。他首先撒一个谎,如同撒一个网,很多笨拙的鱼就会自动上钩。有用眼泪钓鱼的,那样的垂钓者根本不需要绳子,她的眼泪连缀起来就是钓鱼的绳线,那些善良淳朴的鱼就会来咬她的线。有用香水做诱饵的,香水是世界上最好的饵子,红鲱鱼就会围着它团团转。适合于所有鱼类的诱饵是主义,不同的鱼吞吃不同的主义,它们奋不顾身,如同烈士舍命。

我一觉醒来,看见我所住的美德街两边的房子,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着,我的邻居们都纷纷探出身去,拿着晾衣服的棍子、撑蚊帐的竹竿,在下面绑一个绳子,做垂钓状。他们有些屏住呼吸,生怕惊吓了什么;有些大声嚷嚷,嘴巴里嘟囔着什么。那些靠得很近的,不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那些隔得远的,则互相致意,默默相望。那场景,让我想起盛典日列兵穿过街道时大家看热闹的时候;我记得,在迎接主教光临我们镇子的那一天,也是如此的场面。

因讲故事被驱逐的人

老松树先生的故事刚讲到一半,一群士兵走了进来,他被盘问了三天,随后被驱赶出境。有人说,他之所以遭受流放,乃因他常常在半夜与狐狸变的女人私会,他犯了色情罪。又有人说,在一个无神论的国度,他大谈神鬼幽灵,遭致了当局的不满。更有一种说法,因为来听他讲故事的人很多,导致了不堪容忍的非法集会。
 
因为黑夜太长,有几年,我们常常踏着月色去“老松树”先生那里听故事。老松树先生在正义广场的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面开了个茶社,他的外号由此得来,至于他的本名,我们一无所知。他原本不是我们这里的居民,据说他来自三百余年前我们的一个邻邦,那个国度已经消亡,没有留下一砖一瓦;那个被颠覆的国度,如今只在史书中有点滴的记载。
“你为何会来到我们这里?”在经过长途跋涉到达我们的边境之时,他被戍边的士兵拦住。“我听说你们这里是个自由的国度,又听说你们这里缺少讲故事的人,所以来你们这里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生意可做。”“你的背包里装了什么?”士兵检查了老松树先生的行李,翻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在一个聊天室里听到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这里面都讲了啥?”士兵继续盘问。“哦,有关动物的,听说你们大树林地区也生活着很多动物。”

变成虫子的人

 
这是我常常翻阅喜乐先生《虫子的爱情》所咀嚼的文字。一度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虫子,以文字为食。某天我一时性起,在书的扉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愿此虫在辞海、辞源、圣经、可兰经以及次经、伪经等一切大书中找到安居之所。愿它春天能找到“苏醒”这个词,夏天能找到“凉爽”这个词,秋天能找到“收获”这个词,冬天能找到“温暖”这个词。
 
“亲爱的,当你捧读此书时,我已经变成了一条虫子。”《虫子的爱情》一书的作者喜乐先生在他唯一存世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如此写到。我在打扫旧主人的房间时,从一个布满厚厚灰尘的铁匣子里发现了一卷手稿。手稿用鹅毛笔写就,经过多年,依然可以看清楚,写就此稿的墨水产自临近的一个叫自由镇的镇子,那里有个墨水制造厂,他们用各种动物的体液和植物的汁液掺杂矿物来制作墨水,他们生产的墨水有一百多种。而我们光荣镇的居民有个习惯,书写不同的文本,就使用不同的墨水。书写历史,用的是乌贼墨囊制成的墨水,以显示历史不容篡改之意;书写死刑判决书,用的是掺杂铁矿粉的墨水,那是一种寒冷透骨的墨水;书写小说,用的是一种通过提取各种鲜花的汁液而成的墨水,这种墨水在写到不同的感情色彩的文字时,会显示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书写政治,用的是一种散发出浓厚臭味的墨水;书写爱情,用的是一种用丁香花瓣碾捣而成的紫墨水,显然,喜乐先生所用的就是这种有着淡淡清香的紫墨水。

没有舌头的人

 
我的朋友孔德先生是一个“舌人”,他是一个能自由穿越各种语言边界的人。他的舌头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却也由此被割去了舌头,从而变成了一个永远不能再说“我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