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舌头的人
黄惊涛 更新于2009年10月18日
我的朋友孔德先生是一个“舌人”，他是一个能自由穿越各种语言边界的人。他的舌头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却也由此被割去了舌头，从而变成了一个永远不能再说“我爱你”的人。
听众，感谢你从遥远的现代赶来，来听我讲有关我朋友孔德的事情。孔德先生是我们军政府的“舌人”。大约二十岁时，他的父亲被大将军割去了舌头，他被带入了将军官邸里，接替他父亲的工作——充当一个会十多种语言、能够自由进出于语言国度的人。
很小的时候，孔德先生的父亲就试图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舌人。由于遗传的因素，孔德家族的每代人，都长着一只婉转的舌头。他们出生几个月，就会流利地讲当地土语，及至两岁左右，在父辈的教导下，即会临近地区的好几种语言。长大后，他们中的有些人除了成为词典的编撰者，偶尔也会出几个传唱神话的行吟歌手，但更多的是去担任“舌人”——翻译官——的角色。
“小心你的舌头！”这是他们家的训言，也是他父亲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告诫他的话。父亲抱着他，首先是查看他的舌头——这是一只优秀的舌头，必将很好地继承他的职业，为家族带来荣光，亦必将遭受厄运。他的父亲既悲又喜。舌人是一种危险的职业，因言获罪、被长官割去舌头，是这个家族成员毫无例外的宿命，父亲只祈愿那厄运能晚点降临。
在一次与邻邦的战后谈判中，孔德先生的父亲因为将一个词译错了，导致我们丢失了大片的土地，他被割去了他那长期为他人服役的家伙，吃饭的家伙也搬了家，由此孔德先生匆忙接班，他本来以为凭父亲的智慧和经验，自己可能要三十岁时才被派上用场。
孔德先生居住于将军的府邸，白天，他为将军接待外宾做翻译，晚上，他为将军的行房充当翻译。他很好地完成了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工作也很能胜任。将军有五房太太，其中四房是邻邦进贡或者是从战场上掳劫而来。每晚，当将军进入这些异族女人的房间时，总会带上他。他侧立一旁，在将军与他的异族太太成其好事时，他进行有限的语言翻译——那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工作了，因为他的主人常常在这个时候只会气喘吁吁，像一头急欲交配的牲口，这倒不是因为他惜字如金，而是他天生是个大舌头，他含混的语言只会表达简短而淫秽的句子；而那些女人们亦仅仅以偶尔的娇喘和单音节字来做回应。他看到了她们伪装的表情下掩盖着的深深地仇恨，我的朋友孔德先生没有把这些愤怒的表情翻译给他的主人，那是眼睛的工作，而不是舌头的工作。他小心翼翼，谨守职业的分际，如同眼睛与舌头各自为政须遵守五官的分际一样。
然而有一晚他的舌头显得犹豫不决。将军新近掳掠来一个女子，那个青春饱满、性情刚烈的女人，在每一次行房中都以她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像狗熊一样的男人。而将军则毫不知情。我的朋友孔德巧妙地绕过了那些语言的暗礁，使每晚的性爱航船得以安全抵达。他这样做，不仅仅使自己的舌头得以幸免于难，亦使那女子免遭杀身之祸。
多少个夜晚，在将军与他的新宠干着那一再重复的体力活时，那咒骂却从未停息，反而愈演愈烈。但偶尔的瞬间，我的朋友孔德先生，从那个女人的眼里，读出了感恩之情，甚至还有其他莫名的一些东西。孔德先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知道那眼神是为他而起的，那火焰一般的女人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你无法忘记那种眼神，那种眼神让我的舌头不再只为了工作，也为了生活。”在某一个雨夜，当将军沉睡于床榻之时，我的朋友孔德与那个女人接吻了。他的舌头第一次体会到了工作之外的滋味。他们彼此拥抱，他们之间的语言无需翻译，彼此都能听懂。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孔德先生的舌头变得更加灵转，他成了一个超越于先辈的“舌人”。某一晚，那女人突然说了一个简短的句子，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句子。他思索良久，不知其意，他只知道，在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女人眼中的柔情无与伦比。我的朋友孔德先生遍查字典，找不到出处。我们这个地方最杰出的舌人被都难倒了，直到那个女人后来比划着手势告诉他：她说的那个词是“爱”，她说的那个句子是“我爱你”。
这是我们大树林地区的词典中从未出现过的词，难怪深通语言精妙之道的孔德先生，都从未听说过。他尝试着用他的舌头来发出这个音节，经过数日才得以成功。闲暇的时候，他训练那些跟着他学舌的鹦鹉们，去试着说这个词、这句话，鹦鹉们很快就学会了；他又试着去教大树林里其他的人们学会此词，但人们的反应要不是漠无表情，要不就是惊恐万状。
在我们这里，割掉鼻子叫“劓刑”，割掉舌头便叫做“刮刑”。几天后，我的朋友孔德先生割被执行了“刮刑”，因为当大树林里鹦鹉们有一日齐声发出那个句子时，将军正在午睡。鹦鹉的聒噪声惊醒了他的好梦。他派人去调查，得知了真相，所有的鹦鹉都被捕杀；自然，我的朋友孔德先生也作为罪魁祸首被推上了刑场。
“与我的先辈不同的是，他们因言获罪；而我是因爱丢失了舌头。我们的区别在于，我的舌头品尝过爱情的滋味，而他们从未曾有过。”如今，孔德先生住在一棵树下，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舌头、只能用手书写的人，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再说“我爱你”的人。又由于将军的恼羞成怒，他发布禁令，永远禁止那个字、那个句子载入字典，并禁止在民间的口头流传。
2009年 10月19日 12:14
在基督的教义中有一个常识性的说法，那个受人敬仰的主就有一个神奇的舌头，他能说一万种语言，这使得他能对世界上任何人发出的任何声音中所包含的爱恨情仇洞若观火，同时他也可以把他的教义散步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德先生最好的职业实际上去从事伟大的传教，但他选择了“舌人”这个专事翻译的职业，这也没什么错，因为即使上帝也允许世俗的生活存在。于是，他最后也与他的先辈一样，因舌获罪。
但他是满足的，因为他的舌头品尝了爱情的滋味。
于是，问题也就来了：他究竟是因为舌头品尝爱的滋味这一基本功能——就好比祸从口出是因为舌头说了不该说的事，还是因为爱本身的问题而收到追究的呢？
2009年 10月20日 14:52
举重若轻 无论是故事述说的人生还是情节本身, 人生极其的充满戏剧 但重要的是自己对这出戏的态度 是充满悔恨还是满足呢 舌头可以品尝百味 心也可以
2009年 10月20日 15:30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你不能杀掉打鸣的公鸡来阻止太阳升起。”我们靠这样的传说支持了下来，并学会了默默承受。
2009年 10月20日 16:16
为历史的代言一如历史本身。
2009年 10月21日 09:00
黄生：好！
这几天心里一直郁闷、堵得慌。何也故？就是为上海的那个“钓鱼执法”的事，说老实话，如果这个事是发生在如我生活的一个内地小城市的话，我还稍许能够接受，或者说是因为多了自己那敏感的神经早已麻木。但是，这样的执法丑闻发生在我们引以为豪的、我国的标杆性城市、百年上海，让人不只是郁闷、愤怒，而是一种接近于绝望的失望了。
哀莫大于死心。庆幸的是，我感觉自己还没完全死心。因为至少我还想到了你，想到你可以以此为题写一个很好的故事来，正如台湾当局不停的变换地名，让你写了“上帝也会迷路的城市”，我们湖南那个被代名高考的事让你写了”被偷走姓名的人”。
我的要求或许唐突，因为你可能有自己的写作计划和原则，但我想，这个“钓鱼”的题材确实好，应该可以很好发挥的。哈哈….
颂编安！
湖南衡阳读者 华礼
黄惊涛 Reply:
11月 2nd, 2009 at 17:30
华礼您好：
因最近一直在出差，忙于公务，回复晚了，抱歉！您的建议很好，可惜我一直找不到相应的方式来写，也许以后会写。谢谢
2009年 12月5日 22:59
喜欢您的系列，尤其此篇，让人每次都会读出泪花来。
分析原因，我想：
第一，您难得有一支“孩子的笔”，这是世界上最纯 最真 最蒙上帝喜悦 的力量。
第二，您给了我们（读者）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在您的文字里读到了自己 和自己眼中的这个世界。
这篇文章，是浪漫主义的，更是现实主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