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虫子的人
黄惊涛 更新于2009年11月1日
这是我常常翻阅喜乐先生《虫子的爱情》所咀嚼的文字。一度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虫子,以文字为食。某天我一时性起,在书的扉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愿此虫在辞海、辞源、圣经、可兰经以及次经、伪经等一切大书中找到安居之所。愿它春天能找到“苏醒”这个词,夏天能找到“凉爽”这个词,秋天能找到“收获”这个词,冬天能找到“温暖”这个词。
“亲爱的,当你捧读此书时,我已经变成了一条虫子。”《虫子的爱情》一书的作者喜乐先生在他唯一存世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如此写到。我在打扫旧主人的房间时,从一个布满厚厚灰尘的铁匣子里发现了一卷手稿。手稿用鹅毛笔写就,经过多年,依然可以看清楚,写就此稿的墨水产自临近的一个叫自由镇的镇子,那里有个墨水制造厂,他们用各种动物的体液和植物的汁液掺杂矿物来制作墨水,他们生产的墨水有一百多种。而我们光荣镇的居民有个习惯,书写不同的文本,就使用不同的墨水。书写历史,用的是乌贼墨囊制成的墨水,以显示历史不容篡改之意;书写死刑判决书,用的是掺杂铁矿粉的墨水,那是一种寒冷透骨的墨水;书写小说,用的是一种通过提取各种鲜花的汁液而成的墨水,这种墨水在写到不同的感情色彩的文字时,会显示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书写政治,用的是一种散发出浓厚臭味的墨水;书写爱情,用的是一种用丁香花瓣碾捣而成的紫墨水,显然,喜乐先生所用的就是这种有着淡淡清香的紫墨水。
我找到出版商安格先生,让他将此书稿印行,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出版过圣经,可惜发行不佳;他印刷过领袖著作,倒是人手一册;一度,他偷偷摸摸地盗印那种《性爱指南》之类的小册子,使他大赚了一笔;出版纯粹爱情的著作,则是他经营这门生意以来的第一遭。
这本发行量不到百本的小说,除了两本摆放在位于仁爱大道的小书店书架上,其他大部分堆放在安格先生的仓库里。我拿走了一本,置于案头,其他的几本则送进了我们镇子的小图书馆。据小书店的店员说,只有在今年元月的某一天,一个女人匆匆来买走了一本,她翻看了扉页,即哭出了声。
下雨的天气,我常常会翻阅喜乐先生的这本书。这本有关虫子的书里,有如此的片段:
“有一条虫,它以吃字为生。它吃到‘葡萄’这个词,它的舌头就尝到了酸甜酸甜的味道;它吃到‘西瓜’这个词,它立即解了渴;它吃到‘苹果’这个词,它会一路平安;它吃到‘梨子’这个词,它须忍受分离的痛苦;它吃到‘粮食’这个词,五谷杂粮就都进了它的胃。
“它吃到了‘森林’这个词,它就独自一个享受风景,并且一路上遇见野兽和鸟儿;它吃到‘草木’这个词,各种杂草、树木簇拥于它的面前;它吃到‘大海’这个词,一片蔚蓝展现于它的眼前,它听得到海浪的喧嚣、船只的汽笛;它吃到‘天空’这个词,它只觉得被一种空气所充满,心境会变得虚无。
“它吃到‘魔鬼’这个词,它的肚子会疼;它吃到‘天使’这个词,就可以长上翅膀;它吃到‘信仰’这个词,它首先是虔诚,接着是迷惑;它吃到‘道德’这个词,它首先是敬畏,接着是反胃;它吃到‘文化’这个词,它就好似一个读书人,摇头晃脑,有点像醉鬼;它吃到‘律法’这个词,它开始不敢动嘴,只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接着一口吞下;它吃到‘权力’这个词,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君主,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它吃到‘金钱’这个词,它放了一个响屁,如同一个坐拥万贯家财的土财主。它吃到‘总统’这个词,它吓得臣服于地;它吃到‘乞丐’这个词,它知道吃了也白吃,那家伙什么油水也没有;它吃到‘人’这个词,它发觉自己不是第一个吃人的,更多的是人自己在吃自己。
“它刚刚年幼的时候,首先吃的是名词。名词是有骨头的,是实体的词,它吃得很饱,并且细细地剔除其骨头,啜吸其营养。等到它长大,它开始吃形容词。那些带有情感色彩的形容词不能满足它的胃,却能丰富它的心。它在书里一行一行地爬过去,慢慢蠕动它日益肥硕的身躯。碰到‘甜蜜’,它舔了舔舌头,回味良久;碰到‘悲恸’,它的心一酸,滴了几滴眼泪;碰到‘勇敢’,它就像一个战士;碰到‘怯懦’,它头一缩,触角赶紧收了回来;碰到‘虔诚’,它像个圣徒那样纯净;碰到‘虚伪’,它的脸上挂着一副假假的笑;碰到‘善良’,它的心肠很软很软,连躯体都软成一团;碰到‘凶狠’,它立即一副拦路抢劫的样子;碰到‘温柔’,它羞涩得不敢睁眼;碰到‘仁慈’,它的眼里就充满了慈悲。
“为了帮助消化,它还吃动词、副词;它甚至在餐前吃助词,餐后吃语气词。不过有一些词它虽然不愿去吃,但又必须噎下,比如说‘衰老’,比如说‘死亡’,这是它晚年必然要吃的粮食。还有一些词它永远不敢去碰,比如‘砒霜’,只要吞下,就会中毒而亡,对于‘毒药’这个词亦是如此。
“它一直想吃到‘永恒’这个词,一旦吃下肚去,它就可不朽,长存于世;它从来没有后悔的是吃到‘爱情’这个词,让它五味参杂、喜忧参半地过完一生。”
这是我常常翻阅喜乐先生《虫子的爱情》所咀嚼的文字。一度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虫子,以文字为食。某天我一时性起,在书的扉页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 愿此虫在辞海、辞源、圣经、可兰经以及次经、伪经等一切大书中找到安居之所。愿它春天能找到“苏醒”这个词,夏天能找到“凉爽”这个词,秋天能找到“收获”这个词,冬天能找到“温暖”这个词。

2009年 11月2日 11:05
有一只虫子,它以吃回忆和想像为生。它吃到童年的游园会的喧闹景象和汽水糖果的味道,就心满意足地挪动挪动肥胖的身躯,露出孩子般天真快乐的笑容;它吃到青春时节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和青涩却回味悠长如一枚橄榄的少年的友谊与爱情,就甜蜜又忧伤地轻轻摇摇脑袋,小声哼起那些记忆里已支离破碎的歌儿;它吃到诗歌、戏剧、小说有着音乐般质感的语言,对周围粗鄙乏味千篇一律的说辞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它吃到神话和传说里神祗般高尚英勇正直高贵的故事,看着为了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而蝇营狗苟的芸芸众生感到一阵恶心……
它吐出厚厚的丝茧包裹住自己,沉醉在太阳模糊的光影里,隔绝了丑陋残忍,也隔绝了蓬勃的生命力。它恐惧鸟儿坚硬的嘴喙,害怕面对自己可能是一只灰溜溜的夜蛾而不是一只翩翩彩蝶的现实,坚持不肯破茧而出,死死的守住它温暖安全又局促的壳。
这只虫子,是我。
2009年 11月2日 20:31
写得真好!
我儿子也很喜欢听啊,他让我转告你可不可以写得快一点,写得多一点?
ziyiren Reply:
11月 2nd, 2009 at 20:35
他已经认真听完了你的每篇文章。
黄惊涛 Reply:
11月 2nd, 2009 at 21:59
代我谢谢他的捧场,可爱的孩子!让孩子喜欢,这也许是最大的奖赏,我会得意洋洋!
2009年 11月9日 16:50
很喜欢看你的故事。